正文内容
“老井,歇了吧,天要黑了,不能赶路呢!”
说话的是刘班主,的带班,负责提线,老井是戏班子的掌影,戏班子一行六人,三个年轻的徒弟,一个打鼓师傅兼职签手,最后面拉着一头骡子,身上挂满了箱箱柜柜。
老井看着天色已入黄昏,望了望远处高耸的大山:
“班主,这离望仙村不远了,左右不过二十里路,赶赶夜路还是能赶出来!”
“夜里赶路,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,听话!”
老井不满地嘟囔:“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晚上睡哪里?”
刘班主指了指远处:“去那庙里歇一夜,明天早起再走,王大善人的戏在明天晚上,时间来得及!”
林子的尽处,是一座破败的古庙,庙门被拆走了,黑郁郁的极是瘆人,年轻的徒弟立刻提醒刘班主:
“师傅,俗话说宁宿荒坟,不住古庙,这……不太好吧?”
刘班主眼睛瞪了瞪:“这里连个村子都没有,你去找一座荒坟出来?”徒弟闭上了嘴。
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,刘班主看着茂密的森林,“从镇子上出来,一路上骡子受惊了好几次,粪便脚印你们都看到了,没个遮拦,晚上被野兽生撕了都不知道!”
没人坑声了,大虫猛兽是最现实的威胁,如果说**凶魂他们还有应对方式,对于狼群黑熊这种,除了房子,似乎没什么应对的好办法。
破庙虽旧,总能栖身,尤其是戏班子最宝贵的财产——骡子
徒弟们开始收拾地方,有人找干草,有人点油灯,灯光一亮,破旧的神像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刘班主站在神像面前,很仔细地盯着,这是一座无头神像,既不像菩萨,也不是佛陀。
“这佛像不对劲!”
老井资历最久一眼便看了出来:“这佛像的头,不是自然毁去,而是被什么……东西给借走了,殿前没有香炉,不是香火佛,来路不明!”
刘班主也点头:“香火佛是镇东西的,这一尊……似乎在养什么东西?”
“要不……还是换个地方,别住这里呢?”老井谨慎的**。
“无妨……取我的黑面大傩过来……”黑面是傩戏当中,用来驱邪镇煞的神明,黑面象征玄幽威压,是煞神在人间的行走。
早年老刘,老周,就是在大西南的深山某处,学到了傩戏,但傩戏在景泰这片地域不吃香,为了生计,只能买了一箱子皮影糊口。
老井的心立刻定了下来,有黑面大傩在,他们拜鬼的群戏都敢唱,何况庙中区区一个野神。
骡子身上的箱子被搬进庙中,徒弟们开始捡柴做饭,老井打开箱子,取出一堆堆的黑白纸片人,纳闷了一句:
“班头,这一次王老爷六十大寿,要的不是冥戏吧?”
“不是,但望仙村这里唱完,就得赶到琥珀那边去,那边两台都是冥戏,未来两月的行程已经排满了,所以这次我拉了骡子出来,省得走回头路!”
有两套皮子,一套阳戏,皮子透亮,眉眼描得俏丽,颜色鲜艳,是唱给活人听,锣鼓一响,灯影里不是才子佳人,就是帝王将相。
另外一套阴戏,皮子黑白,用帛纸制成,颜色暗淡,眉眼不笑,是唱给鬼神,用在丧事上超度,还愿。
阳戏热闹,要亮堂,冥戏冷清,要沉郁。
在这套纸片皮子下面,放着一个漆面如墨,嵌着兽骨眼洞,额头刻字的阴沉木面具。嘴角獠牙外露,眉骨高突如兽,看着让人心惊。
老井恭敬地取了出来,刘班头眯着眼,念了两句听不懂的话语,缓缓将面具戴在自己头上。
眼神透过面具的兽骨,刘班头感到眼前的神像彻底变了样,那是一具畸形,扭曲,干枯,已经彻底死去的泥塑坯胎。
这坯胎曾经仿佛有过生命,后来,头被拿走,再也没有了生机。
老井很紧张地问:“里面养的什么东西,大傩告诉你了么?”
刘班头摘下黑漆面具,“它已经死了……或者是已经养成了,自己走了,这庙里很干净,放心住就是!”
“哦……”老井的心放回了肚子里,庙里很干净,那么,不干净的东西只有可能来自外面。
刘班头和他心有灵犀,将黑面大傩挂在了门口。
有煞神的行走镇宅,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呢!
“把骡子牵进来,喂它点精料,放外面被吃了都不知道!”刘班头不满地吩咐徒弟。
做完了这一切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打鼓师傅上来赔笑:“班头,今晚可以开点荤么,大饼子吃得牙都要崩了!”
一直有点吝啬的刘班头大手一挥:“放两斤肉进去,这个月连续三班戏,大伙好好干,等回了家,一人分你们三两银子!”
三两银子不是小数目,足够一家人吃喝三个月,徒弟鼓师傅兴奋地大叫一声,开始张罗镇子上买的新鲜野猪肉。
老井没去掺和,拉着刘班头坐在外面,取出了旱烟袋,一人一**替着抽,烟圈啪嗒着,老井轻轻开口:
“老刘,你这一路上心神不宁,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大家伙么?”
刘班头**脚底的垢痂:“你记得大中午的时候,咱们在锁龙镇,碰上的那个老乞丐么?”
“当然记得,哪里有乞丐会背着一人高的画轴招摇过市,身上一个破碗也没有,可是咱们跟他又没什么关系……”
刘班头沉吟道:“那人和咱们一起出的镇子,去的方向也是望仙村的方向!”
“你怀疑他跟踪咱们?”
“是的,他身上阴气很重,但愿不是奔着咱们来的!”
老井恍然大悟:“所以你就绕开了大路,在这破庙中歇脚,故意和他错开?”
“对,我是有此考虑,老井,这二十多年,咱们走南闯北,没遇到什么阴人吧?”
“戾物邪物倒是有一些,阴人我只是在说书人口中听过,并没见过,你怀疑那老乞丐就是传说中的阴人?”
“是的,但愿这一次,咱们能平安度过,我的右眼皮总是在乱跳!”
老井骂道:“怕他干个鸟,咱们六个人,一人一棒子,都能抽瘸了他,遇不上还好说,遇上了,我先给他嘴上狠狠来一脚……让他知道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下去,因为刘班头的眼神怔怔的,看向他的身后,与此同时,庙门外传来脚步踩在叶子上沙沙的声响。
很轻,很慢,似乎拖着某种东西。
在老井的眼光尽头,走来了一个人。佝偻着身子,面容苍老,衣衫褴褛,背着一副和他一样高的画轴。
老乞丐!
老井霍然站起,刘班头立刻按下了他:“别冲动,听我吩咐!”
和镇上看起来的不同,此时的老乞丐身后拖着个破布袋,一直拖到了两人面前,声音很苍老:
“问两位好,请问我能讨一碗肉粥喝么?”
庙中四散的香气终于还是将这个阴人吸引了过来,老井立刻道:“我们这没有多余的碗!”
“我有!”
一个破旧的青瓷碗掏了出来,刘班头冷冷地问他:“你从锁龙镇上就跟着我们,不仅仅是为了讨一碗粥喝吧?”
老乞丐叹息了一声,将身后的破布袋甩出:“这邪物打算晚上要害你们性命,我帮你们收拾了它,这恩情换一碗肉粥不过分吧?”
破布袋甩开,露出来的首先不是人,而是一颗羊头,穿着长衫,手被拧断在身侧,浑身如面条一样瘫软,青黑色的血迹从羊面的七窍中渗出,兀自还在滴落,显然死去刚刚不久。
羊面人身,尽然是个**。
刘班头扫了一眼,它身上的诡韵,竟然和神像中如出一辙,老乞丐没骗人,这东西是养在庙中的邪物。
刘班主心头震撼,这种敢寄身庙中神像的邪物,显然有了气候,没想到眨眼之间,竟然会被老乞丐收拾,他望向挂在门头的黑面大傩,只能指望它了,嘴中却道:
“不过分,请老先生入内奉粥!”
老乞丐径自入内,走过身旁之时,一股极淡极淡的尸臭味掠过鼻尖。
‘果然是阴人!’刘班头不动声色,亲自在瓦罐里舀了一勺子,放在他的碗里,三个徒弟瑟瑟躲在角落,羊面人身的怪物,显然将他们吓得不轻。
老乞丐一口喝干,**破碗,刘班头又添了一勺,老乞丐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这世道人心变了,好人不多了,要饭的都要**了!”
刘班头一声不吭,就等着他露底,问出来意,果然,老乞丐很快开口:
“几位爷台,看这样子,是去望仙村,给王老爷唱戏的吧?”
老井诧异地问:“你从何得来的消息?”
“因为我也要去,顺便借你们一样东西!”
来者不善,老井听出了他话中意思,将铁尺握在手中,冷笑道:“你不会说想要借我们项上人头吧?”
“那东西太沉,我太老了,背不动,我想借的,是你们六个人的影子!”
“影子?”
老井还在愣神,刘班头脑中电光一闪,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,一个箭步冲向门口,取下大傩黑面戴在了头上,大喝道:
“你是养祟人?”
哪知道老乞丐微微一笑,轻声说:“老朽何德何能,不过是服侍千祟的奴仆罢了!”
他的手很缓慢,将背上的画轴解下,只展开了一个角。
刘班头大喝道:“动手,打死他!”
两根棍棒,一个铁尺,同时招呼向乞丐的头顶,也就在此时,‘哇’的一声,一只乌鸦飞了进来,落在了神像之上。
整个破庙之中忽然散发出一坨无形的阴气,几个人同时发现,自己的身子开始僵硬了起来,挥起的棍棒根本甩不下去。
“阴人,果然是阴人!”
老乞丐并没有回应,只跪在地上,低声呢喃:“从此,你们可就见不得太阳喽,要到了晚上,才能生龙活虎!”
默默展开了那副画轴,上面一片空白,什么也没有,阴气飞旋成了一个漩涡,落在纸上。
老乞丐恭敬地跪地磕头:
“千祟,三百年了,您该醒来了,这世道要大变了,老奴为您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宴,请您进食!”
话声未落,‘嘎吱’‘嘎吱’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,从画面之中传了出来。那股阴气立刻被染黑,氤氲向四周,将整座破庙裹在了其中。
庙里的黑暗比外面的黑暗更深沉,没有人类的惨叫,没有痛苦的**,只有某种诡异的生物轻轻咀嚼的声音。
月亮升起,又落下,老乞丐背着画卷,提着个箱子,走出了破庙,消失在了夜色当中。
太阳升了起来,照进林中,驱散了庙中的黑暗。
骡子的响动叫醒了众人,刘班头,老井,三个年轻徒弟,打鼓师傅一个一个从庙里走了出来,往骡子身上挂东西。
他们面目苍白,没有一丝血气,眼睛无神,直勾勾地看着前方。
六个人,一个骡子,排着队,就像是被牵引的纸人,向着望仙村方向而去,大太阳照在它们身上,却没有一个人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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