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风露与凤鸣
正文内容
二零二五年的深秋时节,窗外的梧桐叶,在秋风中又增添了一层黄意。

这种颜色,呈现青黄驳杂的状态,显得憔悴,叶子的边缘展现出蜷曲的形状,仿若一只枯瘦却攥起的拳头。

此时,凤儿正平躺在颐养社区崭新的床榻之上,眼皮半闭,目光却一刻不停遥望着正在凋落的梧桐叶。

这些叶片在空中缓缓的打着转儿,似不情愿般,一片,又一片,与褪去夏日的青衫自己告别。

叶子飘落的节奏,时而迟缓,时而安静,竟渐渐与她微弱的呼吸趋于重合。

人, 终究是抵不过时光的。

八十九年的岁月,将她那并不宽厚的脊背压弯了下去,好似秋收时那一束金黄的稻穗。

除了腿脚上的一点毛病,凤儿的身体状况还算良好,特别是那双丹凤眼,和年轻时一样好看,清澈透亮。

社区的工作人员,无论医生、护士或者护工们,都特别喜欢和她说话,因为和身边其他的老人相比,凤儿特别主动积极,因此,常被社区里的人夸赞为 “模范奶奶”。

虽然有些行动不便,她却有着自己的坚持。

每次下床的时候,她总是努力的挺首腰背,坐上轮椅以后,她总是花掉很长的时间整理自己的外貌,特别是那满头的银发,要梳的整整齐齐的。

整理完毕后,她会微微扬起自己的脖子,保持优雅的姿态,好似还带着年轻时的那股倔强。

“王奶奶,您还是那么精神啊。”

负责照顾她的护工大姐一边帮她**手脚,微笑着轻声夸赞。

她微笑着向身边的姑娘点点头,目光却落在了护工大姐的口袋里,那是两个鲜红的柿子。

护工大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笑着问说:“王奶奶,你是不是想吃柿子啦,您稍等,我一会儿给您烤一个。”

凤儿轻轻摇了摇头,鼻子里,却闻见了那来自八十年前的焦香糊味——那是小的时候,奶娘赵妈在山西老家的炕灶边烤柿子的味道。

凤儿的思绪回到那个年代,回到从炕上摔了下去,坑洞里的火苗烧掉了她左边半截眉毛的时刻。

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左眉,脑海中那个眉毛烧焦,却只盯着手中那烤的半生不熟的柿子傻笑的女娃,隔着跨越数十年的烟火,逐渐变得模糊起来......有时,凤儿会失眠,在半夜三更,万籁俱寂时,卫生间成为了她常去的地方。

她总是对着水池边上的镜子愣愣发呆。

显然,这面镜子绝非当初老家在母亲梳妆台上摆放的那面,可每当枯瘦手指触及耳垂——那对曾被众多人冠以“福相”夸赞的饱满耳垂,往事便似无声潮水,缓缓的没过时光的堤坝。

父亲王继善烛光下打算盘的脆响,清脆宛如豆子落进铜盘之音,她能听见;八路军电台“滴滴答答”的密语,仿若焦急心跳,她亦能听到;还有叔叔王继良离家时,踏在青石板上坚定又决绝的脚步声,大哥王守仁在那个清晨磕头辞行时,额头触地的闷响,她也有所闻……这些声音,在她那有着“福气”的耳朵里,历经近九十年的沉积,此刻依然鲜活,毫无衰减。

在颐养社区里,护工们一致认为她是省心的老人。

然而,在那具枯瘦躯壳之中所隐匿的,绝非仅仅是一个女人的人生历程这般简单。

其蕴含的,乃是一整个时代的缩影,有黄土高原上的战火纷飞与回荡的歌声,有青砖院落里的精明算计与奉献牺牲,更是在难以计数的深夜里,被泪水所深深浸透的枕巾。

想到这里,凤儿的视线落到了无名指上,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银色戒指,被凤儿轻柔的转动着。

戒面上,刻着缠枝莲的图案,但早己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。

这枚小小的戒指,是她自西涧村离去之时,所带走的唯一念想。

外面忽然刮起了风,她闭上双目,记忆的洪流,在此时冲破时光的闸门,涌入她的脑海。

故事应该从哪儿开始讲起?

或许,以被黄土紧实包裹得西涧村作为开端吧。

村里那条小河流,旱季盼它、雨季怕它;王家宅院,青砖砌至顶端;王家大小姐,生于优渥家境,却半生漂泊不定……此时,窗外的秋风正在吹打着窗台,八十九岁名叫凤儿的老人,在颐养社区的卧榻之上艰难的翻了个身。

而她,内心知晓,己然到了这样一个阶段——将自身此生所历故事,倾诉予岁月的时候己经来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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