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匿名Demo发到了工作室的邮箱。
不过,不是寄给我名下的歌王歌后的,
而是点名寄给我这个从来不唱歌的老板的。
两个半月,六十多首。
我的学生林娇每天循环播放,听得眼圈泛红:
“老师,这简直是剖心之作......你不回应一下吗?”
我扯了扯嘴角,回了六个字:
“席屿宁,别犯贱。”
1
林娇愣在控制台前,眼睁睁看着我把邮件发出去。
“老师?这......”
我笑了笑。
她不知道,这些旋律我熟得很。
十八岁那年写的东西,除了我,世上只有一个人听过。
我的青梅竹马。
我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有种人啊,就是犯贱,不用理他。”
林娇不放心,让工作室去查邮件来源。
她把手机举过来时,声音都磕巴了:“发件地址是......万科顶层办公室。”
“您说的席屿宁,不会就是......这位吧?”
屏幕上的男人眉眼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,只有那副骨架还依稀认得。
我盯着照片,思绪却飘回了南方小镇的十八岁。
那时我还在镇里挣扎,一边顾着多病的父亲和刺猬似的妹妹,一边打着三份工,夜里去酒吧唱歌。
每天最放松的时候,就是和席屿宁挨着坐在酒吧后门的石阶上。
他不是本地人,是跟着母亲改嫁来的,住我家隔壁。
一个女人带孩子,难免被说闲话。
他那时瘦瘦小小,总低着头走路。
我看不过去。
那些人也嚼过我们家的舌根。
我从小就凶,抄起棍子就敢往人身上招呼,没人敢惹。
八岁认识,到十八岁,总觉得这辈子都会在一起。
我们一起上学。
他聪明,学得快,老师喜欢,女生也爱凑过去问问题。
有男生挑事,都是我挡在前面。
教室窗外的爬山虎长得疯,从墙角一路爬到二楼的窗沿。
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透过叶子缝隙落在他侧脸上,安静得像幅画。
我常趴在桌上,指尖在木头桌沿敲着不成调的节拍。
放学后,我去便利店做收银,他去给附近小孩补课。
晚上九点,我们在我驻唱的酒吧后巷碰头。
巷子窄,路灯暗,他总在那里等我。
“累不累?”他问。
“唱歌不累。”
我会跟他哼两句今天想出来的调子。
他会安静地听,偶尔点点头:“这里转音可以再轻一点”。
有一天,我看着巷子尽头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,忽然说:
“我想当歌手,站在很大的舞台上,让所有人都听见我的歌。”
他转头看我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。
“那我以后给你做经纪人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我们一起,火遍大江南北。”
我笑了,用肩膀撞了撞他:
“那你可得好好学,经纪人要很厉害的。”
他也笑了,瘦削的肩膀轻轻碰回来:
“一定。”
2.
妹妹惹事是在一个周末。
她在校外和人起了冲突,几个男生围住她。
席屿宁正好路过,想拉她走,却被当成“多管闲事的书**”。
他们推搡他,言辞侮辱,最后动了手。
我赶到时,他正从地上慢慢爬起来,嘴角破了,手腕也扭了。
妹妹躲在旁边哭,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倔强。
“对不起......”
我看着他的伤,喉咙发紧。
他用手背擦了下嘴角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“什么没事!都流血了!”
我手忙脚乱翻口袋找纸巾,“我们去医院。”
他却轻轻握住我的手腕,止住了我的动作。
“**妹,”他看向还在抽泣的女孩,语气里没有责怪。
“也是我妹妹。”
那句话让我眼泪直接砸了下来。
“姐。”
妹妹云澈推门进来,打断我的出神。
她挨着我坐下:“我听娇娇说,席屿宁给你发邮件了?这么多年,怎么还阴魂不散?”
我好笑道:
“他当年可把你当妹妹,你倒对他敌意这么大。”
云澈撇撇嘴,“从他把你晾在车站一天一夜,自己偷偷跑了之后,他就不配了。”
林娇在一旁惊讶。
“逃跑?”
我没说话,云澈先忍不住了。
“是呀,我给你讲,你老师年轻的时候可恋爱脑了,她呀......”
恋爱脑。
是,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3.
去看海,是十七岁最后一个月、**傍晚提起的。
空气里有樟树的味道,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当他说出“去看海吧”时,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看海?”
我的声音有点发干。
他转过头,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格外清亮:
“真的。我算过了,去最近的海边,火车硬座往返。我攒的钱够了。”
我知道**妈给的每一分钱都要记账,知道他做家教的钱大半都贴补了家用。
“你什么时候......”
但他打断了我,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固执:
“你别管。反正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十八岁生日......得去看海。”
我鼻子忽然一酸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那......那我要带什么?我、我没去过......裙子?是不是要带裙子?那条蓝色的......”
我语无伦次了。
他笑了,很浅,眼尾弯了起来。
“带你想带的。我们可以凌晨到,等着看日出。”
“那我们是不是要带点吃的?坐一晚上车会饿......”我已经开始盘算,手指在空中乱划。
“不急,还有一个月呢。”
“我还要在海边唱歌。”
“就唱我新写的那首,调子有点慢,但配上潮声......一定很好听。你要听吗?我现在就——”
“留着。”他截住我的话,“留着到海边,唱给海听,也......”
“也什么?”我追问,心悬了起来。
他没回答,只是转回头,看着我。
那个眼神很深。
“也唱给我听。”
然后,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,率先往前走去。
“走了,再晚便利店要扣你工钱了。”
但从那天起,我所有的梦里都涨满了潮声。
4.
生日那天,我凌晨就醒了。
穿上唯一那条像样的裙子,洗得有些发白,裙摆处有一小块自己缝补过的痕迹。
我对着裂了缝的镜子看了很久,把头发梳了又梳。
镇子北边的老车站,天还没亮透。
第一班车进站时,我站了起来。
不是他。
晨雾散了,日光渐毒。
午后卖冰棍的老婆婆推车经过,看了我好几眼:
“姑娘,等人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哟,那可得有耐心。”
我有的。
我有一整天的耐心,有一生的耐心。
等到日落黄昏,又等到星辰漫天。
我抱着膝盖,坐在冰凉的长椅上。
夜越来越深。
车站最后一位工作人员锁门离开前,犹豫着朝我喊:
“丫头,没车啦!回去吧!”
我没应声。
他叹了口气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世界静得只剩风声,和我自己的心跳。
我以为他出事了。
被车撞了?掉进河里?被人打了?
回到家时,天已经亮了。
邻居们窃窃私语,说“估计是惹了不该惹得”、“肯定是欠了债”......
我冲进他家那个已经搬空的屋子,只闻到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。
墙角还贴着一张我们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“地图”,上面用铅笔写着:去海边。
他就这么消失了。
没留解释,没说再见。
我蹲下来,看着那行字。
没哭,只觉得胸口某处忽然变成了窟窿,风呼呼往里灌。
十八岁这天,我以为会看见的海,永远搁浅在了这个清晨。
5.
时间慢慢流淌。
妹妹考上了首都的学校,我送她去开学。
五年没见,开学典礼上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。
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。
台下是憧憬的眼睛和细微的赞叹。
“那就是席屿宁学长......”
“听说才毕业,就接手了家里......”
“真人比杂志上还帅。”
我站在礼堂最后面的阴影里,抱着妹妹的行李袋。
指节一点点收紧,直到骨节泛白。
云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姐,我们走。”
她拉我。
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走?走去哪里?
那天之后,我开始不自觉地收集他的消息。
网络、财经小报、学校论坛的只言片语......碎片拼凑起来。
席家的继承人、名校毕业、雷氏小姐的未婚夫。
报道说他们感情稳定,男方每周无论多忙,都会留出固定时间陪伴未婚妻。
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个晚上,我在旅社的硬板床枯坐了一夜。
周二是他们约会看电影的日子,我提前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。
看着他们进来。
他微微侧身,体贴地为未婚妻让路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那女孩便仰头笑了笑,很轻地靠了他一下。
我缩在阴影里,像个卑劣的**者。
6.
“你知道为什么,你老师只作曲写词却不唱吗?”
云澈问林娇。
林娇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我知道她怕碰我伤处,但如今我已无所谓了。
播放的Demo正放到间奏,是海浪与风声。
我替云澈答了:“因为你老师是雷锋。”
二十年前电影院的电路管理不像现在。
毫无预兆地,全场停电了。
他的未婚妻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带着颤意:
“屿宁,好黑......”
我听见他安抚的声音:“别怕,我在。”
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。
我听见他们摸索着站起来的声音。
我站起身,朝他们方向低声说:“出口在这边,跟我来。”
我太熟悉黑暗了。
那些年为省电早早关灯的夜晚,那些酒吧打烊后独自走回的深巷......
黑暗于我,更像陪伴。
我凭着记忆,引着他们走向出口微弱的应急绿光。
终于摸到厚重的隔音门,我用力推开。
外面走廊的应急灯光涌进来。
“谢谢......”
他抬头,话音在看清我脸的瞬间,戛然而止。
瞳孔骤缩。
时间凝固了几秒。
他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屿宁,她是谁?”
他身边的女孩敏锐地察觉了异样,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我没看他,只是对那女孩催促说:
“快出去吧。”
就在我准备跨出门那一刻,那女孩忽然用力将我往后一推!
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将厚重的门狠狠拉上!
“砰——!”
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光,也隔绝了声音。
我踉跄跌回黑暗里,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女孩尖锐的嗓音:
“......看什么看!不认识的人你那么关心干嘛?快走啦,这里怪吓人的!”
然后,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我扑到门上,用力拍打、呼喊。
“开门!外面有人吗?!开门!”
我开始用尽力气尖叫,一声接一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喉咙深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,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我跪坐在地。
黑暗不再是陪伴,窒息感死死缠上来。
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。
声带因过度使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
医生说,再也唱不了了。
“老师,他们怎么能那么做?!”
我摇摇头。
已经不在意了,自然不记得当时的感觉了。
“姐你就是心太软,那姓席的,就不是个东西!”
云澈一提这事就冒火。
她当年接到通知去医院看我,见我连话都说不出,气得想**。
我拉住她。
这个时候席屿宁来了。
“念念,你没事吧?”
云澈站起来:“没事什么没事!我姐现在连话都说不了,医生说声带永久性损伤!你明不明白?!
“十年情分,你怎么那么狠?!”
云澈打了他几下。
我敲了敲桌子,示意她先出去。
她到底听我的话,给我留好纸笔,带上门走了。
席屿宁走到病床边:
“念念,对不起,是我的错......”
我拿起笔写字:
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?
他垮下肩膀。
“我爸把他自己几个孩子都折腾死了,就找上了我。他拿我妈威胁我......我没办法。”
我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
那个女孩是谁?
“是我爸安排的......联姻对象。”
你喜欢她吗?
“我不喜欢她。”
他这样答,和从前一样。
他说,我就信。
他给我找了医生治嗓子,告诉我别去找雷依薇的麻烦,她不好惹。
我以为他是为了我好。
但其实,他只是为了隐瞒我的存在。
可惜,他找医生的事还是让雷依薇知道了。
她找上门那天,下着绵密的冷雨。
她径直闯进病房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你就是云念?”
我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听说你嗓子坏了?”话语里没有半分歉意,“真可惜。屿宁跟我说过,你以前唱歌......很好听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刻意,很讽刺。
我拿起手边的纸写到:雷小姐有事?
“当然。”
她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我来,是想请你帮个忙。离开这座城市,别再出现在屿宁面前。”
凭什么?
“凭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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