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江南华亭人,世居东门外顾家宅。其父顾言,字慎斋,以教书为业,为人方正寡言。母李氏,温婉贤淑。,在**十年三月初三。,顾言梦见一僧入室。那僧形容古怪—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两颊深陷,眼眶乌青,身披破旧袈裟,手中托一药钵。顾言正欲问其来意,那僧已至榻前,将药钵中一抹黑膏,轻轻按于李氏怀中婴孩胸前。,伸手去拦——。,耳畔婴啼嘹亮。稳婆掀帘而出,笑吟吟福了一福:“恭喜顾先生,添了一位小相公。”,先凑到灯下,拨开婴孩襁褓。,撑起身问:“怎么了?”
顾言不语,只将灯火移近。
那婴孩胸口正当中,一枚钱大墨痣,圆如规画,色如点漆。
“怪了……”顾言喃喃,“方才梦里那和尚……”说到一半,又止住。
李氏只当他是初为人父,欢喜痴了,也不追问。
倒是那婴孩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,静静望着父亲。不哭,也不闹。
这痣便随着顾青林长了。
三岁如钱,五岁如小钱,七岁时已如一枚制钱大小,不痛不*,只是颜色愈深,细看时,隐隐有墨晕散开之状。
顾青林自幼体弱。
人家孩子跑跳如虎,他走几步便要喘;人家孩子下水摸鱼,他沾了凉风便咳。李氏愁得没法,三天两头往城隍庙跑,香烧了不知多少。顾言却道:“病弱些不打紧,只要心眼清明。”
心眼清明不清明,旁人不知。但顾青林确实有些古怪处——
他常常望着空处发呆。
有时对着墙角,一看便是半个时辰。问他看什么,他说“看蚂蚁打架”。有时对着一棵树,一看又是半晌,问之,则曰“听鸟说话”。
李氏只当他小孩儿胡话,不曾放在心上。
直到那年清明。
**十七年,顾青林七岁。
这一年,天下已是大乱。李自成破了西安,张献忠占了武昌,北边传来的消息一日坏似一日。但华亭城外,依旧是桃花流水,杨柳堆烟。
清明那日,顾言携妻儿往东门外祖坟祭扫。
顾家祖坟在望山脚下,一道溪水环流而过,坡上松柏森森。扫毕,顾言与族中兄弟在坟前饮酒叙谈,李氏带着几个妇人在一旁收拾祭品。孩子们便撒了欢,满坡乱跑。
顾青林跑不动,便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歇息。
日头暖洋洋的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他正眯着眼,忽听得一阵哭声。
那哭声细声细气,呜呜咽咽,像风吹过竹梢,又像野猫**。顾青林循声望去——
不远处一座坟头,背阴处,蹲着一个女子。
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头发披散着,正拿袖子掩着脸哭。哭声不大,却钻进人耳朵里,酸酸楚楚的。
顾青林站起身,走近几步。
“婶婶,你哭什么?”
那女子抬起头来。
一张脸白得像纸,眉眼倒还清秀,只是眼眶里——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。
顾青林愣了一下。
那女子也愣了一下,随即慌忙别过脸,拿袖子遮住。
顾青林挠挠头:“婶婶,你眼睛怎么了?”
那女子不答话,只是低低地啜泣。
顾青林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块糕饼——那是临出门时母亲塞给他的——递过去:“你别哭了,给你吃糕。”
那女子身子一颤,慢慢回过头来。
这一回,她眼眶里不再是黑洞——竟有了眼珠,黑白分明,还带着泪光。她看着顾青林手里的糕,又看着顾青林的脸,嘴唇动了动,半晌,问出一句话来:
“你……看得见我?”
顾青林莫名其妙:“这么大个人,怎么会看不见?”
那女子怔怔望着他,忽然落下泪来。这一回是真哭,泪珠儿滚滚,顺着那张白脸往下淌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她颤声道,“你是个有根器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李氏的喊声:“青林!青林——!”
顾青林回头应了一声,再转过来时——
坟头空空如也。
只剩春风过处,纸灰飞作白蝶,绕着坟头打了几个旋,悠悠飘远了。
“娘,那边坟里埋的是谁?”回去的路上,顾青林问。
李氏正忙着清点东西,随口道:“哪座坟?”
“就是溪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,有块青石碑的那个。”
李氏手中一停。
“你问那坟做什么?”
“方才有个穿青衣的婶婶蹲在那儿哭,我问她哭什么,她就哭了……”
李氏脸色变了。
她把顾青林拉到路边,蹲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:“那坟前头,有没有供品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烧纸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婶婶,长什么样?”
顾青林想了想:“脸很白,眼睛……眼睛刚才黑洞洞的,后来又有眼珠了。穿一身青,头上也没戴花。”
李氏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站起身,回头望望那座坟的方向,又望望顾青林,嘴唇翕动了几下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顾青林的祖母——那年还健在——听了这事,连声念佛,当晚就烧了一大盆纸钱,又拿朱砂在顾青林眉心点了两点,用红布缝了个小口袋,装上五谷铜钱,让他贴身戴着。
“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……”老**念念有词,“不管您是那路的仙家,别来寻我家孩儿……”
顾言却只是沉默。
夜里,李氏翻来覆去睡不着,推了推丈夫:“**,你说咱青林,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不是有那什么……阴阳眼?”
顾言半晌不语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明一块暗一块。
“我记得生他那夜,”顾言缓缓开口,“梦见一个和尚,瘦得只剩骨头,往他胸口按了一剂膏药……”
“那痣?”
“嗯。”顾言顿了顿,“那和尚眼眶乌青,像是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李氏听得心里发毛,往丈夫身边凑了凑:“那是吉是凶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窗外的月亮钻进云里,屋里暗了一暗。
顾青林睡在里间小床上,胸口那枚墨痣,在暗夜里,隐隐有些发热。
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梦见那个青衣女子,站在一座石桥上,冲他招手。桥下河水漆黑,没有一丝光。他想走过去,脚下却像被什么绊住,迈不动步。
“等我——”他喊。
那女子摇摇头,一滴泪落进河里,河面便亮起一盏一盏的灯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顺着水流往下漂去,越漂越远,越漂越小,像天上的星子落进了水里。
次日一早,李氏特地煮了艾叶水,把顾青林从头到脚洗了一遍。又领着他去城隍庙烧香,求了一道符,折成三角,缝进他贴身的兜肚里。
顾青林由着母亲摆弄,只是时不时回头,往门外看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李氏问。
“昨天那个婶婶,在庙外头站着。”
李氏手一哆嗦,**了指尖,冒出一颗血珠。
“别胡说!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颤,“大白天的……”
顾青林却道:“现在走了。”
李氏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——庙门外的老槐树下,空空荡荡,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香客掉的饼屑。
回去的路上,李氏攥着顾青林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“青林,”她轻声道,“往后若再看见什么……别跟人说,只告诉娘,知道么?”
顾青林点点头。
“也别怕。”李氏又说,“娘在,你爹也在。”
顾青林又点点头。
他其实并不怕。
那个青衣婶婶,除了眼睛有点吓人,其实怪可怜的。她哭得那样伤心,却没有人看得见她,没有人问她一句“为什么哭”。
他只是有点不明白——
那么大一个人,怎么会没人看得见呢?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油菜花的香,和纸钱烧过的灰烬气息。
远处的望山,青青的,静静的,像一座巨大的坟。
顾青林忽然想起那个青衣女子最后说的话——
“你是个有根器的……”
什么意思呢?
他不懂。
但他隐隐觉得,从今往后,这世上的事,大概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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