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万仙尽葬 佑露关的木寒夏

,太阳刚刚升起。,在山谷里缠缠绕绕,把远近的景物都染成模糊的灰白色。山道上的积雪被人踩过,又冻上了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。,是他这具身体还没适应。,让这具曾经无敌的身躯变得虚弱不堪。肌肉松弛,骨骼脆弱,经脉堵塞,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,和上辈子比起来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。。,想通了。
师父说得对,**会上瘾。

但师父没告诉他另一件事——

有些人不杀,后患无穷。

周烈山就是这样的人。

他跪在地上的时候,眼睛里除了恐惧,还有别的东西。

那种东西陈渊见过太多次了。

叫怨毒。

那种人会记仇,会隐忍,会等待机会。哪怕等十年、二十年、一百年,他也会等。等到你放松警惕的时候,他会从背后捅一刀。

就像那个人做的一样。

所以周烈山必须死。

趁他还没找到帮手,趁他还活着。

陈渊走下山,穿过昨晚的演武场。

**还在。

三百具无头尸身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,冻得硬邦邦的。血已经凝固了,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冰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
没有人收尸。

云隐宗的人不敢收,赤焰门的人逃得仓皇,顾不上收。

陈渊从**中间走过,脚步很稳,很轻,踩在血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。

走到演武场边缘,他忽然停下来。

有一具**,头没有完全断,还连着一层皮。那颗头歪在一边,脸朝上,眼睛睁着,瞳孔里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。

是个年轻人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。

陈渊低头看着他。

三百四十七年前,他也杀过很多这样的年轻人。

有些是敌人,有些是无辜,有些只是挡了他的路。

他从来没数过。

杀就是杀了,数什么?

但现在,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这个人,昨天可能还活着。

可能还在想今天吃什么,想回去见父母,想和心仪的姑娘说句话。

然后他死了。

死在他剑下。

陈渊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演武场,走出山门,走上通往赤焰门的大道。

太阳越来越高,雾气渐渐散了。

陈渊走在路上,看着两边的风景。

这条路,他三十年没走过。

上次走的时候,是师父死的那天。他背着师父的尸身,从后山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主峰。那时候他哭得眼睛都肿了,看不清路,摔了好几次。

后来三十年,他再也没下过山。

外面的人来欺负他,他忍。

外面的事与他无关,他不管。

他就像一棵长在后山的树,一动不动,看着日出日落,看着人来人往。

现在,他终于下山了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前面路边,躺着一个人。

是个老人,穿着破旧的灰布衣裳,蜷缩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
陈渊走过去,蹲下来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
还活着。

只是冻僵了。

陈渊把他扶起来,靠在自已身上,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,凑到他嘴边。

水囊里的水是他早上从后山打的,冰凉刺骨。但老人还是贪婪地喝了几口,呛得咳嗽起来。

咳嗽声惊动了他。

他睁开眼睛,浑浊的老眼盯着陈渊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陈渊没有回答,只是问:“你怎么躺在这里?”

老人的眼泪忽然涌出来。

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是赤焰门的弟子……昨天去云隐山……到现在没回来……我来找他……”

陈渊沉默了。

他想起刚才演武场上那三百具**。

其中一个,可能就是这老人的儿子。

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他问。

老人说了个名字。

陈渊没听过。

“我帮你找找。”他说。

他扶着老人站起来,往云隐山的方向走。

老人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。陈渊也不急,就陪着他慢慢走。

走了一个时辰,终于回到演武场。

老人看到满地的**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
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一个一个地翻过来,眼泪流了一脸。

最后,他在那具年轻**面前停下来。

那颗头歪在一边,脸朝上,眼睛睁着。

老人扑上去,抱住那颗头,嚎啕大哭。

“儿啊——我的儿啊——”

哭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寒鸦。

陈渊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
就只是看着。

老人哭了很久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干了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渊。
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全是恨。

“是你杀的他?”他问。
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那目光,陈渊很熟悉。

三百四十七年前,他见过无数次。

那是失去至亲的人的目光。那种目光里有恨,有痛,有绝望,有疯狂。

但更多的是无力。

因为**的那个人,太强了。

强到让他们连报仇的念头都不敢有。

老人低下头,抱着儿子的**,轻轻地摇着。

“儿啊,爹没用,爹替你报不了仇。”

他喃喃着,一遍又一遍。

陈渊站在那里,听着这句话。

他没有解释。

解释什么呢?

说这是战争?说你儿子是来**的?说我不杀他他就杀我?

没用的。

对失去儿子的人来说,什么理由都没用。

他只会记住一件事——

是你杀了我儿子。

陈渊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赤焰门的方向走。

走出很远,还能听到那老人的哭声。

哭声在山谷里回荡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
陈渊没有回头。

赤焰门在云隐山脉西边,离云隐宗三百里。

陈渊走了一天一夜。

第二天傍晚,他终于看到了赤焰门的山门。

那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城池,城墙高耸,烽火台林立。城门紧闭,城墙上站满了人,手里握着刀剑,警惕地望着四周。

陈渊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那座城。

城墙上的人看到了他。

一个黑点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
有人喊起来,有人跑去通报。

很快,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,全都盯着那个黑点看。

陈渊开始往上走。
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积雪的石阶上。

走到半山腰,城墙上有人喊话。

“来者何人?站住!再往前走就放箭了!”

陈渊没有停。

他继续往上走。

城墙上,有人拉满了弓。

“最后警告!站住!”

陈渊还是没停。

嗖——

一支箭射下来,钉在他脚前三尺的地方,箭尾的羽毛微微颤动。

陈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,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
城墙上的人慌了。

“放箭!放箭!”

嗖嗖嗖——

几十支箭同时射下来,密集如雨。

陈渊抬起头,看着那些箭。

然后他伸出手。

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,几十支箭全部停了下来,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
城墙上的人愣住了。

陈渊收回手,那些箭纷纷坠落,掉在他脚边。

他继续往上走。

城墙上,有人尖叫起来。

“是他!是云隐宗那个人!”

“快!快去通报门主!”

陈渊走上最后一级台阶,站在城门前。

城门很高,很厚,包着铁皮,钉着铜钉。

他伸出手,按在城门上。

轻轻一推。

轰——

城门向内倒飞出去,砸在门后的空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
陈渊跨过门槛,走进赤焰门。

门后的广场上,站满了人。

至少一千人。

全副武装,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。

最前面站着的,是周烈山。

他看到陈渊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陈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周烈山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人群里。

“杀了他!”他尖声喊道,“都给我上!杀了他!”

没有人动。

所有人都在看着陈渊。

那个背着破剑的男人,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
但他的气势,已经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。

周烈山急了,一脚踹在身边一个弟子身上。

“上啊!都愣着干什么?”

那个弟子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,然后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一片一片的人跪下去。

不是想跪,是腿软得站不住。

那股威压太强了。

强到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。

周烈山看着跪了一地的手下,脸色青白交替。

他忽然转过身,往后山的方向跑。

“老祖!老祖救我!”

陈渊看着他逃跑的背影,不紧不慢地跟上去。

穿过广场,穿过回廊,穿过一座座殿宇。

最后,他来到一座山洞前。

山洞很大,洞口立着两尊石像,面目狰狞,像是**神兽。

洞里黑漆漆的,看不清深浅。

周烈山跪在洞口,对着里面磕头。

“老祖!弟子周烈山,求老祖救命!有人要杀弟子!”

洞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处传来。

“谁?”

周烈山猛地回头,指向陈渊。

“他!他从云隐宗来的!昨天杀了咱们三百弟子!”

洞里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

咚,咚,咚。

越来越近。

最后,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
是个老人,很老很老,头发白得像雪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穿着一件血红色的长袍,瘦得像一根干柴,但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
他站在洞口,看着陈渊。

陈渊也看着他。
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
老人忽然笑了。

“有意思,”他说,“一个金丹初期的小辈,敢来我血煞宗的附庸宗门撒野?”

陈渊没有说话。

老人继续说:“你知不知道我是谁?”

陈渊看着他,开口了。

“血煞宗,元婴初期,活了三百年,靠吸人精血**。”

老人的笑容凝固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陈渊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伸向背后的剑。

老人脸色一变,双手一抬,两团血光在掌心凝聚。

“小辈,找死!”

他双手推出,两团血光化作两条血色长龙,张牙舞爪地扑向陈渊。

陈渊握住剑柄。

锈剑出鞘。

一剑斩落。

剑光闪过,两条血龙齐齐断成两截,化作漫天血雾散去。

老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转身就跑。

但他刚迈出一步,就停住了。

因为陈渊已经站在他面前。

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陈渊举起剑。

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,然后是疯狂。

“一起死吧!”

他的身体忽然膨胀起来,皮肤裂开,血光迸射——

元婴自爆。

陈渊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
然后他伸出左手,轻轻一抓。

那只枯瘦的手,凭空抓住了膨胀的血光。

老人的自爆,生生被掐断了。

他瞪大眼睛,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渊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陈渊看着他。

三百四十七年前,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。

那是蝼蚁看到巨象的眼神。

“杀你的人。”他说。

剑光落下。

老人的头颅飞起,鲜血喷涌。

无头的尸身站在原地,晃了晃,扑通一声倒在地上。

周烈山跪在旁边,浑身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

陈渊转头看向他。

周烈山瘫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
“前……前辈饶命……”

陈渊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周烈山忽然疯了一样爬起来,往外跑。

跑了三步。

陈渊一剑挥出。

周烈山的身体往前冲了几步,然后头颅从脖子上滑落,骨碌碌滚出去很远。无头的尸身又冲了两步,才扑倒在地。

鲜血流了一地。

陈渊收剑入鞘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两具**。

一具是活了三百年的元婴老祖。

一具是跪着求饶的金丹门主。

都死了。

死在他剑下。

他抬起头,望向洞外的天空。

太阳已经落山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。

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。

阿渊,剑是凶器,能**,也能救人。但你记住,能不用的时候,就不要用。能饶人的时候,就饶一次。

师父,对不起。

我饶了一次。

结果那个人,转身就要杀我。

陈渊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剑。

剑身雪亮,一滴血也没沾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没有。

但比哭还难看。

他收剑入鞘,转身走出山洞。

洞外,跪了一地的人。

赤焰门的长老、弟子、杂役,乌压压一片,从洞口一直跪到广场尽头。

没有人敢跑,没有人敢说话。

全都跪着,低着头,瑟瑟发抖。

陈渊从他们中间走过。

走到广场中央,他停下脚步。

“周烈山死了。”他说。

跪着的人头埋得更低了。

“血煞宗那个老东西也死了。”

还是没人敢抬头。
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想活命的,明天之前离开赤焰门。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。”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广场,走出山门,走下石阶。

身后,是一片死寂。

陈渊走在山道上,天已经黑了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,四周一片漆黑。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杀了两个人,却比杀了三百人还累。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停下来。

前面路边,坐着一个人。

是那个老人。

他抱着儿子的**,坐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
陈渊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月光下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无尽的空洞。

“你杀了我儿子。”他说。
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是。”

老人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**。

“他是个好孩子,”他说,“从小就听话。我说什么他都听。我说让他修仙,他就修仙。我说让他加入赤焰门,他就加入赤焰门。我说让他好好修炼,以后光宗耀祖,他就拼命修炼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今年才十九岁。”

陈渊没有说话。

老人继续说:“昨天他说,爹,我要去云隐宗了。打完这一仗,我就有功劳了,就能升职了,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
他的声音哽咽了。

“我说,好,你去吧。爹等你回来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陈渊。

“他没回来。”

陈渊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风吹过,很冷。

老人低下头,轻轻拍着儿子的脸。

“儿啊,爹带你回家。”

他挣扎着站起来,抱着儿子的**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杀了我儿子。我不怪你。”

陈渊看着他。

“你们修仙的人,杀来杀去,我见多了。”老人说,“今天我儿子杀你,明天你杀我儿子,后天别人杀你。杀来杀去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只希望,以后你的儿子,不要像我儿子一样。”

说完,他转过身,抱着儿子的**,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。

陈渊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。

很久很久。

月亮终于升起来了。

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,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。

陈渊抬起头,看着那轮圆月。

三百四十七年前,他也看过这样的月亮。

那时候他在九天之上,身边有一个人,和他一起看。

她说,阿渊,月亮真美。

他说,嗯。

她说,等以后我们老了,就找个地方,天天看月亮。

他说,好。

后来他们没老。

她一剑捅进他的心口。

陈渊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很久,他忽然停下来。

他转过身,望向赤焰门的方向。

那里,火光冲天。

有人在烧城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火光。

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把月光都压了下去。

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话。

“杀来杀去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一世,他不想再杀了。

可是,那些人,不杀不行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火光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