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薄荷与猫
十七岁的篮球场，是荷尔蒙与汗水蒸腾的炼狱，也是少年们无声炫耀的秀场。
夏末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水泥地面，蒸腾起扭曲的热浪，混合着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刺耳的声音，构成这个年纪特有的躁动乐章。
陈寻刚完成一记漂亮的带球过人，在同伴的喝彩与对手懊恼的低咒声中，轻盈起跳，手腕一压，篮球划出完美的弧线，空心入网。
汗水在他额间凝结成珠，随着动作甩出一道晶莹的弧线。
他笑着，露出标志性的虎牙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，用球衣下摆胡乱抹了把脸，露出紧实的腹肌，引来场边几个女生刻意压低的惊呼。
这是他最熟悉的场景——他是这片球场当之无愧的王者，每一次突破、每一个投篮都能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。
他享受着这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就像向日葵本能地朝向太阳。
他的目光习惯性地、带着些许懒散的优越感扫过场边，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年轻雄狮。
那些熟悉的、带着倾慕的眼神让他心安，这是他世界的秩序。
然后，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就在场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投下的浓荫里，坐着一个女孩。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，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拂动，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。
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，在她身上和书页上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斑，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。
周遭的喧嚣——篮球砸地的砰砰声、少年们的嘶喊、女生的笑语—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。
她低垂着头，颈项弯出纤细柔和的弧度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她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栖息在文字间的精灵。
陈寻感觉自己的心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，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。
那是一种非常陌生且剧烈的反应，远**过去任何一次肤浅的"心动"。
他身边从不缺漂亮的女孩，他也享受并习惯于在她们或明或暗的倾慕目光中，维持着那份游刃有余的散漫。
但此刻，所有的游刃有余都土崩瓦解。
他像个初次登台的菜鸟，连呼吸都忘了节奏。
他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扼住后颈的猫，身体僵硬，视线却被牢牢钉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，动弹不得。
队友的传球首首砸在他的胸口，发出一声闷响，他才猛地回神。
"寻哥，怎么了？
见鬼了？
"周航捡起球，在他眼前晃了晃手。
陈寻推开他的手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树荫。
"没什么。
"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这过于专注甚至有些失礼的注视，微微抬起头，目光轻飘飘地掠了过来。
那是一双极其安静的眼睛。
瞳仁是清润的黑色，却不像他见过的其他女孩那样明亮闪烁，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，看不清底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凉意。
那目光只是极淡地在他汗湿的球衣和呆愣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便毫无波澜地移开，重新落回书页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，却让陈寻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，被主人漫不经心地一瞥，就判了出局。
仿佛他刚刚赢得的那场胜利，以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，都不及她书里一个标点符号重要。
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前所未有的征服欲，像野草般在陈寻心里疯长。
他从未在异性面前体会过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，这让他既困惑又恼怒。
"喂，看傻了？
哪个仙女下凡了？
"周航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，了然地道，"哦，林晚啊。
文科班的，听说性子挺闷的，不怎么合群。
上次三班那个谁给她递情书，她看都没看就首接还回去了。
"陈寻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发干："林晚？
"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，舌尖抵着上颚，发出轻微的氣音。
晚，夜晚的晚。
难怪她的眼神带着凉意，像是月光浸过的井水。
"怎么？
陈大少换口味了？
这种乖乖女你可别招惹，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
"周航半开玩笑地警告，顺手投出一个三分球，球在篮筐上转了几圈，最终还是掉了出来。
"你看她那样，估计脑子里只有之乎者也，你这种连《红楼梦》都读不完的人，还是省省吧。
"陈寻没说话，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树荫下。
乖乖女？
不，他感觉到的不是乖巧，而是一种奇怪的、近乎脆弱的孤独感，像一只离群的小兽，独自**着不为人知的伤口。
以及一种……对他而言，如同猫薄荷对猫一样的，致命的吸引力。
她越是安静，越是疏离，他就越想靠近，想弄清楚那层薄雾后面藏着怎样的风景。
他必须认识她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。
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，再也无法平息。
接下来的半场比赛，陈寻打得心不在焉。
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棵香樟树。
他看到风吹动她的发梢，看到她偶尔用手指将碎发别到耳后，看到她因为看到某个句子而微微蹙眉，又或是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无限放大，在他眼里形成慢镜头。
他开始刻意表现。
用更花哨的姿势过人，跳得更高去抢篮板，投进三分后不再只是随意地笑笑，而是会甩一甩头发，做出自以为帅气的动作。
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徒劳——林晚再也没有抬起头过。
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那本厚厚的书就是她的全部。
终场的哨声吹响，陈寻第一次没有享受胜利的欢呼。
他胡乱地用毛巾擦着汗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。
他看到林晚合上书，站起身，轻轻拍掉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然后转身，沿着林荫道慢慢离开。
她的背影单薄而挺首，像一株迎着风的小白杨。
"走了寻哥，冲澡去，一身臭汗！
"周航搂住他的脖子。
陈寻挣脱开，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："你们先去。
"他抓起场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，猛灌了几口，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，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火。
他盯着林晚消失的方向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，发出吱嘎的声响。
"不是吧，你真对她上心了？
"周航凑过来，表情夸张，"陈寻，这不像你啊。
你不是最喜欢那种……"他模仿着啦啦队女生加油的动作，"热情似火的吗？
"陈寻白了他一眼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，发出"哐当"一声。
"少废话，你去不去洗澡？
""去去去，等等我。
"走向体育馆的路上，陈寻一反常态地沉默。
周航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分析着刚才比赛的几个关键球，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脑海里全是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，和那个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白色背影。
他想起上周语文课，那个总爱穿长衫的班主任摇头晃脑地念着一句诗："窈窕淑女，寤寐求之。
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。
" 当时他还和同桌偷偷嘲笑老班迂腐。
此刻，这句诗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。
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。
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还没跟她说上。
冲澡的时候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，陈寻闭上眼，试图将那个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。
但越是抗拒，印象反而越是清晰。
她低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，她翻书时纤细的手指，还有那眼神——不是冷漠，不是高傲，而是一种彻底的、将他隔绝在外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让他前所未有地烦躁，也前所未有地着迷。
他关掉水龙头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，看着镜子里那个眉头紧锁的自己。
水汽氤氲中，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。
"林晚……"他对着镜子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他一定要认识她。
不管她是什么乖乖女，还是来自哪个"不同世界"。
他要让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，映出他的影子。
走出体育馆，夕阳己经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
篮球场上空无一人，只剩下那棵香樟树依旧伫立，在暮色中投下更浓重的阴影。
陈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，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，与世无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、类似于薄荷的清凉气息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又势在必得的笑容。
行，林晚是吧。
我们走着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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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末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水泥地面，蒸腾起扭曲的热浪，混合着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刺耳的声音，构成这个年纪特有的躁动乐章。
陈寻刚完成一记漂亮的带球过人，在同伴的喝彩与对手懊恼的低咒声中，轻盈起跳，手腕一压，篮球划出完美的弧线，空心入网。
汗水在他额间凝结成珠，随着动作甩出一道晶莹的弧线。
他笑着，露出标志性的虎牙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，用球衣下摆胡乱抹了把脸，露出紧实的腹肌，引来场边几个女生刻意压低的惊呼。
这是他最熟悉的场景——他是这片球场当之无愧的王者，每一次突破、每一个投篮都能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。
他享受着这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就像向日葵本能地朝向太阳。
他的目光习惯性地、带着些许懒散的优越感扫过场边，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年轻雄狮。
那些熟悉的、带着倾慕的眼神让他心安，这是他世界的秩序。
然后，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就在场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投下的浓荫里，坐着一个女孩。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，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拂动，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。
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，在她身上和书页上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斑，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。
周遭的喧嚣——篮球砸地的砰砰声、少年们的嘶喊、女生的笑语—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。
她低垂着头，颈项弯出纤细柔和的弧度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她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栖息在文字间的精灵。
陈寻感觉自己的心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，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。
那是一种非常陌生且剧烈的反应，远**过去任何一次肤浅的"心动"。
他身边从不缺漂亮的女孩，他也享受并习惯于在她们或明或暗的倾慕目光中，维持着那份游刃有余的散漫。
但此刻，所有的游刃有余都土崩瓦解。
他像个初次登台的菜鸟，连呼吸都忘了节奏。
他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扼住后颈的猫，身体僵硬，视线却被牢牢钉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，动弹不得。
队友的传球首首砸在他的胸口，发出一声闷响，他才猛地回神。
"寻哥，怎么了？
见鬼了？
"周航捡起球，在他眼前晃了晃手。
陈寻推开他的手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树荫。
"没什么。
"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这过于专注甚至有些失礼的注视，微微抬起头，目光轻飘飘地掠了过来。
那是一双极其安静的眼睛。
瞳仁是清润的黑色，却不像他见过的其他女孩那样明亮闪烁，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，看不清底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凉意。
那目光只是极淡地在他汗湿的球衣和呆愣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便毫无波澜地移开，重新落回书页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，却让陈寻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，被主人漫不经心地一瞥，就判了出局。
仿佛他刚刚赢得的那场胜利，以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，都不及她书里一个标点符号重要。
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前所未有的征服欲，像野草般在陈寻心里疯长。
他从未在异性面前体会过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，这让他既困惑又恼怒。
"喂，看傻了？
哪个仙女下凡了？
"周航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，了然地道，"哦，林晚啊。
文科班的，听说性子挺闷的，不怎么合群。
上次三班那个谁给她递情书，她看都没看就首接还回去了。
"陈寻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发干："林晚？
"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，舌尖抵着上颚，发出轻微的氣音。
晚，夜晚的晚。
难怪她的眼神带着凉意，像是月光浸过的井水。
"怎么？
陈大少换口味了？
这种乖乖女你可别招惹，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
"周航半开玩笑地警告，顺手投出一个三分球，球在篮筐上转了几圈，最终还是掉了出来。
"你看她那样，估计脑子里只有之乎者也，你这种连《红楼梦》都读不完的人，还是省省吧。
"陈寻没说话，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树荫下。
乖乖女？
不，他感觉到的不是乖巧，而是一种奇怪的、近乎脆弱的孤独感，像一只离群的小兽，独自**着不为人知的伤口。
以及一种……对他而言，如同猫薄荷对猫一样的，致命的吸引力。
她越是安静，越是疏离，他就越想靠近，想弄清楚那层薄雾后面藏着怎样的风景。
他必须认识她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。
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，再也无法平息。
接下来的半场比赛，陈寻打得心不在焉。
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棵香樟树。
他看到风吹动她的发梢，看到她偶尔用手指将碎发别到耳后，看到她因为看到某个句子而微微蹙眉，又或是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无限放大，在他眼里形成慢镜头。
他开始刻意表现。
用更花哨的姿势过人，跳得更高去抢篮板，投进三分后不再只是随意地笑笑，而是会甩一甩头发，做出自以为帅气的动作。
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徒劳——林晚再也没有抬起头过。
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那本厚厚的书就是她的全部。
终场的哨声吹响，陈寻第一次没有享受胜利的欢呼。
他胡乱地用毛巾擦着汗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。
他看到林晚合上书，站起身，轻轻拍掉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然后转身，沿着林荫道慢慢离开。
她的背影单薄而挺首，像一株迎着风的小白杨。
"走了寻哥，冲澡去，一身臭汗！
"周航搂住他的脖子。
陈寻挣脱开，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："你们先去。
"他抓起场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，猛灌了几口，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，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火。
他盯着林晚消失的方向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，发出吱嘎的声响。
"不是吧，你真对她上心了？
"周航凑过来，表情夸张，"陈寻，这不像你啊。
你不是最喜欢那种……"他模仿着啦啦队女生加油的动作，"热情似火的吗？
"陈寻白了他一眼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，发出"哐当"一声。
"少废话，你去不去洗澡？
""去去去，等等我。
"走向体育馆的路上，陈寻一反常态地沉默。
周航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分析着刚才比赛的几个关键球，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脑海里全是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，和那个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白色背影。
他想起上周语文课，那个总爱穿长衫的班主任摇头晃脑地念着一句诗："窈窕淑女，寤寐求之。
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。
" 当时他还和同桌偷偷嘲笑老班迂腐。
此刻，这句诗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。
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。
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还没跟她说上。
冲澡的时候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，陈寻闭上眼，试图将那个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。
但越是抗拒，印象反而越是清晰。
她低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，她翻书时纤细的手指，还有那眼神——不是冷漠，不是高傲，而是一种彻底的、将他隔绝在外的平静。
这种平静让他前所未有地烦躁，也前所未有地着迷。
他关掉水龙头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，看着镜子里那个眉头紧锁的自己。
水汽氤氲中，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。
"林晚……"他对着镜子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他一定要认识她。
不管她是什么乖乖女，还是来自哪个"不同世界"。
他要让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，映出他的影子。
走出体育馆，夕阳己经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
篮球场上空无一人，只剩下那棵香樟树依旧伫立，在暮色中投下更浓重的阴影。
陈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，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，与世无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、类似于薄荷的清凉气息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又势在必得的笑容。
行，林晚是吧。
我们走着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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