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整座临江的南方小城，便一头扎进了刺骨的湿冷里。，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絮，沉沉地悬在城市上空，连平日里总爱亮得晃眼的日光，都被遮得只剩一片昏沉。风是从江面吹过来的，带着水汽，裹着细碎的寒意，掠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，卷着几片枯黄干瘪的落叶，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，高三年级晚自习的下课铃，终于划破了校园里憋闷了一整晚的寂静。，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。桌椅拖动的吱呀声、书本合上的哗啦声、男生们勾肩搭背的说笑声、女生们压低声音的闲聊声，混在一起涌出门外，让这座压抑无比的教学楼，难得地染上几分鲜活的烟火气。，裹紧了外套从楼道里涌出来，热气腾腾的说话声在冷空气中散开，化作一团团淡淡的白雾，转瞬就被风吹散。，安安静静地站在教学楼东侧的廊檐下，看着眼前人来人往，轻轻叹了口气。。，是早上出门时天色还晴好，阳光虽淡，却丝毫看不出要下这构造的雨夹雪。她随手把伞丢在了玄关的柜子上，只想着晚上放学能快点回家刷题，压根没料到，不过短短几个时辰，天气就变得这样糟糕。
廊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

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昏黄的光晕穿透雨幕，把细密的雨丝照得清清楚楚。雨里掺着的雪粒，不大，却格外冷硬，打在廊下的瓷砖上，发出细碎又密集的噼啪声，落在地面的积水里，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。

气温比白天骤降了五六度，零晓玖只穿了一件米白色薄针织衫，外面套着校服外套，冷风顺着袖口、领口往里钻，像细小的冰针，扎得人皮肤发紧。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，把怀里的书本抱得更紧了些，冰凉的指尖反复**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。

身边的同学一个个结伴离开，撑着伞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口。有人路过时随口问了一句“要不要一起走”，零晓玖笑着摇了摇头，婉言谢绝——那个天天混市井的胖子，她才不信他有那么好的心。

不过几分钟，原本热闹的廊下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空旷、安静，只剩下风雪落下来的声音。

零晓玖微微蹙起眉，抬头望着越下越密的雨夹雪，心里有些发愁。她家离学校不算远，却也绝不算近，步行要走整整二十分钟，还要穿过两条没有遮挡的老巷子。这样的天气，若是硬冲回去，不用走到半路，浑身就会湿透，明天肯定要感冒。

可若是一直等，看这天气，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停的意思。

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没有未读消息，父母今晚加班，要很晚才能回家，就算打电话过去，也是鞭长莫及。

零晓玖轻轻咬了咬下唇，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，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昏黄的路灯下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，从楼道深处缓缓走了出来。

男生背着一只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双肩包，怀里抱着三本厚厚的习题册，最上面还压着一**发下来的数学模拟卷，卷面干净整洁，步骤写得一丝不苟。他走得很慢，步伐稳而轻，没有和任何人同行，也没有四处张望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往前走，自带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疏离感。

是李愿逐。

零晓玖的心跳，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。

同班大半年，她和李愿逐说过的话，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

他是班里最特殊的那类人——成绩永远稳居年级前三，黑板角落的光荣榜上，他的名字永远排在最顶端；话极少，极少参与课间的打闹，总是独来独往，坐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，一低头就是一整节课，安静得像一道透明的影子。

可偏偏，他生了一副极惹眼的模样。

眉骨清隽，鼻梁挺直，下颌线干净利落，没有多余的棱角，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冷挺拔。宽松的蓝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，不显臃肿，反倒衬得身形愈发修长。灯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，连侧脸的线条，都温和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
零晓玖不是第一次偷偷注意他。

无数个低头刷题的课间，无数个晚自习抬头休息的瞬间，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，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，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，看着他偶尔望向窗外的侧脸。

只是那些注视，都藏得小心翼翼，从未被人察觉，更不曾被他发现。

李愿逐显然也没有想到，廊下还会有人。

他的目光原本平视前方，即将踏入雨雪中的那一刻，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廊下，恰好与零晓玖撞了个正着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零晓玖像被烫到一样，猛地低下头，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飞快地染上一层浅红。

她攥紧了怀里的书本，指尖微微泛白，紧张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乱跳，咚咚的声响，清晰得仿佛能被耳边的风雪听见。

他看到她了。

他看到她没带伞，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了。

零晓玖的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
一半是尴尬，恨不得立刻打个洞躲起来，遇到个自已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，还当着人家面面红耳赤；另一半，却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已都不愿承认的、莫名的期待。

期待他能停下脚步，期待他能开口问一句，期待……他能伸出手。

可李愿逐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。

目光很平静，没有惊讶，没有好奇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像看着走廊里的一根柱子，一棵树，平淡无波。

那目光仅仅停留了一秒，便轻轻收了回去。

零晓玖的心，轻轻沉了一下。

她看见李愿逐缓缓抬起手，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伞柄被他握在手里，指节分明，干净修长。他没有停留，没有犹豫，按下伞扣，撑开伞面，稳稳地走入了身前的雨雪之中。

昏黄的路灯，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
黑色的伞面隔绝了风雨，也隔绝了廊下她所有无声的目光。那道清瘦的背影，一步步往前走，很快就走到了路口，最终彻底消失在雨雾与夜色里，再也看不见。

廊下，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安静。

零晓玖缓缓抬起头，望着空荡荡的路口，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，冰凉冰凉的。她轻轻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，把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失落与酸涩，一起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
也是，他们本就不算熟悉。

他没有理由，也没有义务，为一个几乎陌生的同学停下脚步。

是她想多了。

零晓玖自嘲般轻轻勾了勾唇角，重新抱紧怀里的书本，抬眼望了望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雨雪，咬了咬牙，准备等下一阵雨势稍缓，就直接冲回家。

冷风卷着雪粒打在廊柱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一根极轻极软的羽毛，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，轻轻一拂。

她不知道的是。

在她看不见的街角，那把撑开的黑色雨伞，忽然微微顿了一下。

走入风雪中的少年李愿逐，站在无人的路灯下，握着伞柄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。

他的目光，透过雨幕，遥遥望向教学楼廊下那道小小的、孤单的身影，漆黑的眸子里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澜。

风更冷了，雪更密了。

谁也没有想到，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冬夜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夹雪，这段廊檐下短短一秒的对视，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，化作一场**半生的心动与思念。

而此时，故事方才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