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,是带着牙齿的。,啃过孤零零的枯草,现在正啃着苏武身上那件早已板结的羊皮袄。羊群蜷在背风的石窝里,像一堆灰白的石头,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它们还活着。,杖头的牦牛尾早就秃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。十九年,竹节被他摩挲得泛出琥珀色的光泽。他站在这座土丘上,向南望。其实望不见什么,天地间只有白——雪的白,冰的白,天色将晚时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。。,目光就能穿透这四千里的冰原,看见长安城的朱雀大街,看见未央宫的飞檐。,他在雪地里看见一串脚印。,也不是狼或狐狸的。那脚印比**,五指分明,却带着兽类的粗野。脚印绕着羊群徘徊,最终消失在北边的山林。。
第二天,他在羊圈旁放了一块冻硬的羊肉。
第三天,羊肉不见了,原地多了一小堆野果,红艳艳的,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扎眼得让人心慌。
如此过了半月。一个暴风雪的夜晚,苏武听见羊群骚动。他提着棍子冲进羊圈,看见一个黑影正从篱笆缺口钻进来。不是偷羊——那黑影怀里抱着大捆枯枝,正笨拙地堵着被风刮开的缺口。
火把举起时,苏武的手第一次抖了。
那是个“东西”。它有人的身形,却覆盖着暗红色的毛发。脸像人,又像……像山里的猩猩。此刻它僵在原地,枯枝散落一地,那双棕**的眼睛瞪得滚圆,里面映着跳动的火光,还有苏武那张写满惊骇的脸。
它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转身要跑。
“站住。”
苏武自已都惊讶,这声音竟如此平静。他放下棍子,慢慢蹲下,从怀里掏出半块剩下的麦饼,放在雪地上。那东西停住脚步,鼻翼翕动,眼睛在麦饼和苏武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吃吧。”苏武说,然后退开几步,坐下,便低头刮擦自已毡靴上的泥点子……
那东西犹豫了很久,终于小心挪过来,快速抓起麦饼塞进嘴里,嚼得狼吞虎咽。吃完后,它没走,就蹲在几尺外,看着苏武一点一点地抠搜。
就这样,一个汉朝使臣,和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生灵,在北海的风雪夜里,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苏武给它起了个名字:苏金。
“我儿子叫苏元,”有天苏武缝着皮袄,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既吃我的粮,随我的姓,就叫金吧。苏金。”
那东西——苏金,正学着苏武的样子,试图用两块燧石打火。它学得很快,已经能溅出火星了。听见这话,它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“呃嗯”的声音,像是在重复那个“金”字。
冬天最冷的时候,苏武病倒了。高热,说胡话,一会喊“陛下”,一会喊“母亲”。苏金急得团团转,它把所有的兽皮都盖在苏武身上,自已蜷在洞口挡风。夜里苏武渴得嘴唇干裂,感觉有冰凉的雪水一点点滴进嘴里。
睁眼时,他看见苏金正用一片宽大的叶子,接着岩缝里滴下的雪水,然后小心翼翼喂给他。
烧退后,苏武开始教苏金说话。
“天。”他指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天……”苏金笨拙地模仿,舌头像是不听使唤。
“地。”
“地……”
“雪。”
“血……”
“是雪。”苏武纠正。
“雪……”苏金努力分辨着这两个发音细微的差别。
它学得很快,快得让苏武心惊。不到一年,已经能断断续续说些简单的句子:“苏武……冷。羊……少了一只。果子……甜的。”
苏武开始教它更多。他在雪地上用树枝画图形,讲中原的城池,讲长江黄河,讲春种秋收。苏金总是听得入迷,那双棕**的眼睛里,渐渐有了人类才有的神采——好奇,向往,偶尔还有一闪而过的忧伤。
它尤其爱听苏武讲长安。
“长安的街,有这么宽。”苏武张开双臂比划,“两边全是店铺,卖丝绸的,卖玉器的,还有酒肆,里面的酒啊,闻一下都能醉人。”
“酒……是热的吗?”
“有热的,叫烫酒。冬天喝一碗,浑身都暖。”苏武看着洞外漫天风雪,眼神飘远了,“最好的是杏花楼的酒,配上一碟酱羊肉……”
苏金咽了口唾沫,不知是为酱羊肉,还是为苏武描述的那个世界。
有天夜里,苏金忽然问:“父亲……是什么?”
苏武怔住了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许久才说:“父亲,就是给你生命,教你做人,护你长大的人。”
“你是我父亲吗?”
洞外风声呼啸。苏武看着这个半人半兽的孩子——不,它现在已经很像人了,除了那身毛发,和偶尔还会四肢着地奔跑的习惯。它学会用筷子,学会行礼,学会在苏武咳嗽时替他捶背。
“我教你汉话,教你礼仪,”苏武慢慢说,“你若愿认我为父,我便是你父亲。”
苏金跪下来,以额触地,那是苏武教它的最正式的礼。它的声音混在风里,却清晰无比:“父亲。”
那一夜,苏武十九年来第一次流泪。
他摸着苏金的头,毛发粗糙扎手,可底下的头颅是温热的。“等有一天,我们回长安去。”他许下自已都不信的诺言,“我带你吃杏花楼的酒,看未央宫的灯。”
苏金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长安……我的家?”
“你的家。”苏武说。
他不知道,这句承诺,会成为苏金此后百年、千年执着追寻的源头,也会成为一切悲剧的起点。此刻他只知道,在这北海的极寒之地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风雪依旧,但洞里的火,好像暖了一些。
苏金学着苏武的样子,挺直脊背坐在火边,望向南方。它想象着父亲口中的长安,想象着那个“家”的模样。那想象如此美好,以至于它没看见,苏武眼中深如北海的哀伤。
使节杖静静倚在岩壁旁,牦牛尾早就掉光了,可苏武每天还是会把它擦得干干净净。那是他的命,是他的枷锁,也是他在这冰天雪地里,作为一个“人”、一个“汉臣”最后的证明。
而现在,这证明旁,多了一个毛发浓重的身影。
北海的风还在吹,带着永恒的寒意。但在这个岩洞里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一种比血缘更复杂、比誓言更沉重的联结,正在冰雪中生根。
它会长成参天大树,也会开出带血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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